日本的“讨好型外国人”：为何有人排斥同胞

搬到日本的外国人，往往会预想到语言障碍、文化冲击，以及适应新社会规范等挑战。然而，许多外国居民最意外、最困惑的经历之一，并非日本社会如何对待他们，而是其他外国人的行为。这种现象常被称为在日外国人彼此排斥，如今已成为现代外侨生活中一种显而易见的现象。许多长期居住者将其描述为日本外国人社群的矛盾：外国居民彼此评判、竞争，或刻意保持距离。

这种矛盾的一大核心，是如今许多人所说的在日“讨好型外国人”。所谓讨好型外国人，是指努力争取日本社会接纳的非日本籍居民，有时甚至会刻意与其他外国人拉开距离。这种行为可能包括批评日语不够流利、经验较少或融入程度不高的外国人。在更令人担忧的情况下，还可能散布错误信息、支持民族主义叙事，或照搬针对其他外国群体的排外态度。这一系列行为都与不安全感以及脆弱的在日外侨身份认同有关，其背后的信念是：只要排斥自己的群体，就能得到日本社会的认可。

本文将清晰、详细地解释这一现象。我会探讨为什么一些在日外国人开始彼此反感、种族主义如何成为这种互动的一部分、讨好型行为为何会出现，以及“在家乡是失败者，到了国外还是失败者”这一说法如何解释这些反应。我还会介绍这些行为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包括网红 Donny J. Kimball 相关的例子，以及日本旭日旗争议中讨论的象征符号如何成为身份认同之争的工具。我希望在避免无谓敌意的同时，帮助大家看清塑造在日外国人生活的社会压力。

在日外国人之间敌意的起源

在日本，外国人面临着一种独特的社会压力。由于日本社会常常把非日本人视为一个整体，许多外国人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所有外国人。如果某个外国人的行为被日本人视为失礼或缺乏常识，其他外国人有时会担心这件事会让大家都受到负面评价。这就形成了一种可以称为“集体焦虑”的情绪。

这种焦虑往往会通过评判他人表现出来。长期居住者可能会对在电车上大声说话的游客感到恼火。学了多年日语的外国人，看到新来的人把某个词读错，可能会翻白眼。找到稳定工作的人，也可能看不起做兼职或教英语的人。这些反应并非源自真正的优越感，而是源于对日本人如何看待外国人的不安。

日本的社会结构进一步加重了这种压力。即使在日本生活多年，外国人也常常被当作暂时来访的人。这让他们觉得必须不断证明自己。面对这种压力，许多外国人选择拿自己和他人比较，而不是专注于自身成长。结果便是，外国人彼此约束、互相批评，还凭空划分出谁融入得更好的等级，营造出紧张的氛围。

在日“讨好型外国人”与渴望认可

讨好型外国人体现了这种焦虑，也是在日讨好型外国人如何影响外国人彼此相处的鲜明例子之一。他们试图把自己塑造成在日外国人刻板印象中的例外，这往往会加剧更普遍的在日外国人排斥外国人现象。他们的行为可能表现为夸张地遵守规则、过分客气，或不断声称自己理解日本文化。讨好型外国人常常以为，只要否定其他外国人的行为，就能获得日本社会的接纳；结果却让人看到一种明显的日本外籍人士群体内部冲突：外国人彼此评判，甚至比旁人评判得更厉害。

渴望被接纳，有时会让人表现得咄咄逼人，或显得自以为是。比如，讨好型外国人可能会当众纠正另一位外国人的日语，或批评新来的人不懂社交规范。他们可能把自己说成日本文化的守护者，尽管日本人很少会要求他们这样做。这也会影响在日外籍人士身份认同的形成，因为这些人把自我价值建立在与更广泛的外国人群体保持距离之上。极端情况下，他们甚至会介入诸如日本旭日旗争议之类的讨论，试图借此表明忠诚或展现文化立场。实际上，这种心态会让他们与其他外国人疏远，也无法保证他们得到日本社会的接纳。

这种现象并非某个国籍或群体所独有。英语教师、商界人士、学生、网红、退休人士和打工度假者中都可能出现。共同之处在于缺乏安全感，并相信只要高人一等，就能赢得文化认同；这种想法只会加深在日外国人之间的隔阂。

当讨好型行为演变为种族主义

在日外国人之间的种族主义是个令人不安的话题，但值得认真面对。有些外国人会对其他外国群体抱有种族主义态度，尤其是移民、技能实习生或非西方社群。他们可能会复述自己在日本媒体或网络民族主义圈子里看到的有害刻板印象。这些偏见往往针对东南亚劳工、非洲社群或混血家庭，也直接助长了通常被称为“在日外国人排斥外国人”的普遍现象。

最近，涩谷十字路口发生的一起事件在网上迅速传播，公众对此事的反应让这种动态显露出来：一名女子被拍到故意撞上一名儿童。在日本，这类行为通常被称为ぶつかり男，也就是故意撞人。大多数人都谴责了这一行为，但也有一小群人公开为其辩护，或试图淡化其严重性。值得注意的是，最强烈的辩护不只来自网络上的民族主义账号，也来自一些在日外国居民。

这种行为有两个根源。其一，是从自己的成长环境中内化的种族主义；其二，是认为照搬日本民族主义观点就能帮助自己融入。缺乏安全感的外国人可能会以为，批评其他外国社群能让自己显得负责任或尊重当地文化。然而，这种行为只会助长歧视，并在本应互相支持的人群之间制造隔阂。

外国人之间的种族主义尤其令人担忧，因为它照搬了民族主义言论中最负面的部分。它让外国人彼此敌对，也强化有害的刻板印象。它还助长一种观念：外国人应该严厉评判彼此。这会加深孤立感，削弱社群支持。最终形成一种不健康的氛围，让在日外国人彼此排斥的现象逐渐被视为理所当然，而不是受到质疑。

现实生活中，讨好型行为会如何表现

一个相关例子是网红Donny J. Kimball的一次互动。他活跃于网络，致力于推广日本旅游和文化。在你公开批评旭日旗及其历史关联后，据称他回应说，旭日旗是他的手机壁纸。这样的回应与人们常说的讨好型行为有相似之处，因为在这一有争议的情境中，它传递出强烈的文化认同。

每个人当然都可以自行选择使用什么图像，但这类互动常被视为讨好型外国人借此表达忠诚或文化认同的方式，无论他们是否真的对这一符号有个人情感联系。

这个例子的意义不在于Kimball个人，而在于它展现了许多外国人遵循的一种更普遍的模式。遇到有争议的符号时，一些外国人会借机展现自己对日本的强烈忠诚。这种表态往往超越个人信念，成为塑造公众形象的一部分。它也成了与批评日本或讨论历史问题的外国人划清界限的方式。这次互动很好地说明，在日本，外国人的身份认同是如何通过象征性的忠诚行为塑造出来的，而不是通过理解或共情。

旭日旗及其引发的国际争议

旭日旗是一个复杂的符号。在日本，许多人将它视为军旗，或是象征太阳的传统图案。它常见于节庆、体育赛事，也用于日本自卫队的某些部门。然而，这种日本国内的含义，并不能抹去它对许多日本以外的人所代表的历史意义。围绕这面旗的争论常常成为外国人之间关系紧张的导火索；当人们对它的含义意见不一时，有时也会加剧更广泛的在日本外国人彼此排斥现象。

日本扩张和殖民的二十世纪时期，旭日旗曾被日本帝国陆军和海军使用。在这面旗帜下，日军侵略邻国，发动残酷的军事行动，并犯下严重的战争暴行。对于韩国、中国和东南亚部分地区的许多人来说，旭日旗象征着压迫、苦难与失去。在日本的外国人若轻视这份伤痛，外侨群体内部的冲突就可能加剧，也会让人们再次看到，外国人如何因历史解读而彼此排斥。

这些担忧也曾在国际层面引发讨论。筹备2020年东京奥运会期间，多个国家和人权组织要求禁止旭日旗出现在体育场馆，理由是它与历史事件有着密切关联。他们认为，这面旗帜应该与其他曾犯下战争罪行的国家的象征受到同样对待。尽管奥委会没有执行禁令，这场争论仍受到广泛报道，并至今仍是国际讨论的一大焦点。

了解这段历史并不会贬低日本文化，反而能让我们更充分、更尊重地讨论符号为何会承载不同含义。忽视这种复杂性会造成错误信息，也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它还会加剧外国人之间的争论——有些人拒绝理解为什么这个符号会让亚洲许多人感到痛苦，再次助长在日外国人之间相互仇视的循环。真正的智慧，在于承认那些亲身经历过这一符号所关联创伤的人们的观点。

为什么有些外国人会认同民族主义观点

外国人身处一个自己本是局外人的国家，却为民族主义立场辩护，这看起来或许很奇怪。但这种现象背后有多种心理和情感原因。这些因素往往也会演变成常被称为在日外国人之间相互仇视的局面，因为围绕民族主义和身份认同的分歧，很容易在外国人群体中变成私人恩怨。

有些外国人渴望归属感。他们觉得自己被日本社会孤立，认为接受更保守或更民族主义的观点就能得到接纳。还有些人喜欢被视为文化专家时所获得的权威感。他们可能会改写历史，或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以此显得自己见多识广。第三类人可能在情感上执着于美化日本，因为他们搬来这里是为了逃离对故乡生活的不满。批评日本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在批评他们的新身份，这往往会引发他们与其他外国人的冲突，让在日外国人之间相互仇视的现象愈演愈烈。

这些动机会让外国人不断强化一些最终伤害自身群体的叙事。支持排斥他人的观点，并不能换来长久的接纳；它只会加深外国人与日本社会之间的隔阂。而当争论变得敌对时，也会有更多外国人彼此仇视。

在本国是失败者，到了国外仍是失败者

许多在日本长期居住的人都发现，人不会因为搬到国外就神奇地改变。个人问题和情感包袱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出国。一个人在故乡时若总是缺乏安全感、心怀怨怼或有社交问题，往往也会在日本重蹈覆辙。这正是“在本国是失败者，到了国外仍是失败者”这句话的由来。

这并不是在侮辱任何人的出身或社会经济地位。这里说的“loser”指的是尚未解决的个人问题。人们怀着重塑自我的希望搬到日本，有时却发现自己的问题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严重。缺乏自信可能演变成对他人的过度苛责；渴望关注可能变成刻意作秀；怨愤可能演变成种族主义；不安全感则可能变成对竞争的痴迷。

日本不会治愈个人的缺点，反而会将它们放大。抱着开放心态来到这里的人，往往会变得更加成熟、更有同理心；带着未解决问题来到这里的人，则往往会紧抓着有害行为不放，并把这些行为带给外国人社群。“讨好型”行为是一种逃避自我反省的方式。

外国人评判外国人：背后的情绪逻辑

生活在日本的外国人常常觉得，自己必须时刻注意言行。他们担心自己太吵、日语说错，或误解社交信号。这种持续的自我监控会带来压力，也让人变得敏感。看到另一个外国人的行为与自己不同，他们便会产生防御性反应。他们会在潜意识里觉得，对方让自己也显得不体面。这种情绪随后会转化为愤怒、评判，或优越感。

比如，一个努力掌握了礼貌日语的外国人，可能会因为新来的人用随意的语气和店员说话而感到恼火。一个学过礼仪的外国人，看到游客在神社拍照时，可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这些反应源于不安全感和恐惧，而非对文化的尊重。

在日本，外国人彼此评判时，往往比日本人评判他们时更加苛刻。这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正在争夺有限的接纳空间。认为接纳有限，便会加剧敌意。

日本“讨好型外国人”造成的伤害

仔细观察“讨好型外国人”的行为如何逐渐改变日本所有外国居民所处的社交环境，就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造成的伤害。他们总想把自己抬高到别人之上，在社群内部制造紧张、猜忌和攀比。他们非但没有建立互助网络，反而不断削弱这些网络，鼓吹外国人必须各自证明自己，而不是依靠共同经历彼此扶持。这种心态让所有人都更难融入。新来的人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常常觉得自己已经遭到评判；长期居住者则感到压力，仿佛必须不断表现得符合当地文化规范。就连态度中立的旁观者，也会因为担心遭到嘲笑或冷落而不敢求助。久而久之，这些模式会让外国人社群变得分裂而脆弱，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它们加深孤独感，削弱团结，也让外国人更难在集体身份本就十分重要的社会中为自己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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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背景下，Ishikawa Sachi逐渐成为帮助人们理解这些现象的重要声音。她通过写作、社会评论和倡导工作，解释了讨好型行为并非源于对文化的理解，而是来自不安全感、内化的刻板印象，以及渴望被视为与众不同的心理。Ishikawa 清晰而贴近生活地剖析了这些问题，指出看似无伤大雅的行为也可能形成有害的模式，影响整个外侨群体。她还强调，表演式的忠诚可能让外国人重复有问题的说法、不公正地评判彼此，甚至助长歧视。她的作品鼓励日本读者和外国读者都去认识外国人所承受的情绪压力，并明白讨好型行为并非力量的表现，而是身份认同冲突尚未化解的征兆。Ishikawa Sachi 倡导共情、自我反思和坦诚交流，为人们提供了更健康的相处方式，让群体关系更加紧密，而不是彼此分裂。

打破恶性循环

敌意的恶性循环可以打破，但这需要人们有所觉察。外国人需要认识到，每个人来到日本时所处的人生阶段都不一样。有些人年轻而兴奋，有些人正开始职业生涯；有些人在养育家庭，也有人是为了逃离困境而来到这里。每个外国人都有独特的经历和挑战。

因为别人“不够日本化”或“不够得体”就评判他们，并不能让社会变得更好，只会加深不安全感。更好的做法是耐心对待新来的人，分享知识而不是把知识当作武器，也要明白犯错是学习的一部分。互相支持，远比争夺一个虚构的“最佳外国人”头衔更有意义。

想要真正融入日本的人，应该把重点放在自我提升、共情和尊重上。融入无法强求；只有在人们彼此以尊严相待时，它才会自然发生。

常见问题

结语：选择共情，而非竞争

在日本生活的外国人会面对许多挑战，但彼此敌视不必成为其中之一。日本的讨好型外国人日渐增多，反映出不安全感、竞争心和对认可的渴望如何扭曲人的行为。这也说明，当人们感到融入压力时，共情有多容易消失，而小小的分歧又能多快演变成在日外国人彼此排斥。这些模式加剧了更大的在日外国人社群冲突问题，让外国人开始把彼此视为对手，而不是伙伴。

然而，这种循环并非不可打破。在日本生活的外国人可以选择理解而非竞争，共同塑造更健康的在日外籍人士身份认同。他们可以看到，无论背景或经验如何，每个外国人都在应对相似的处境：语言障碍、文化适应，以及偶尔袭来的孤独感。尊重这份共同经历，带来的是力量，而非分裂。这样也能避免像日本旭日旗争议这样复杂的话题，成为外国人彼此之间不必要的冲突导火索。

归根结底，最重要的问题是：你想成为怎样的外国人？你可以用评判和优越感拉开距离，也可以用耐心和共情建立联系。当外国人彼此支持，而不是为了获得接纳的幻象相互竞争时，日本才会变得更有意义。

想进一步了解外国人在日本的生活经历，可以看看我写的“仅限日本人”标识，以及搬到东亚时的文化冲击。